明朝遗仙录
,上巳节,皇家春猎。,禁军五步一岗,十步一哨,戒备森严。皇亲国戚、文武百官、世家子弟齐聚于此,锦衣华服,骏马雕鞍,一派盛世气象。,慢悠悠跟在队伍末尾。他今天穿了身靛蓝箭袖骑装,头发用玉簪束起,看着倒有几分英气——如果忽略他那副没睡醒的表情的话。“李三,你这马不错啊。”徐二公子凑过来,他今天换了身墨绿猎装,腰间挂着一排飞刀,“哪儿弄的?家里马厩随便牵的。”李慕白懒洋洋地说,“反正我也射不中,马好马坏都一样。”:“有自知之明!不过今天你可要小心点,青鸾郡主也来了。”。,皇帝因病未至,由太子和康王主持。台上女眷区,一个身穿绯红骑装的少女格外显眼。她约莫十六七岁,眉如远山,目似寒星,正与身旁的公主说话,嘴角带着浅笑,却给人一种疏离感。
赵青鸾,康王独女,皇帝亲封的青鸾郡主。
也是李慕白自幼订婚的未婚妻。
似乎是感受到目光,赵青鸾突然转头看来。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瞬,李慕白立刻移开目光,装作看风景。
赵青鸾眼中闪过一丝讥诮,转回头去。
“看到没?”徐二压低声音,“那眼神,跟刀子似的。李三,娶了她,你这辈子算是完了。”
李慕白没接话,只是握缰绳的手又紧了紧。
“诸位!”
台上传来声音,康王赵启站起身。他四十出头,面白无须,一身蟒袍,气度雍容。
“今日春猎,以贺春禧。按惯例,少年子弟先行围猎,以两个时辰为限,猎物最多者,可得陛下御赐金弓一张!”
台下响起一片欢呼。金弓不仅是荣誉,更是地位的象征。
“现在,开始!”
号角长鸣,数十匹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出。尘土飞扬,马蹄声震天。
李慕白却不急,等大部分人都走了,才一夹马腹,慢悠悠朝林子走去。
“三爷,咱不追?”李安骑着小马跟在后面。
“追什么,凑个热闹就行了。”李慕白说着,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,随手搭弓,瞄准二十步外的一棵松树。
松针晃动,似乎有东西。
他松弦,箭矢飞出——
“噗”,射中树干,离目标差了至少三尺。
“啧,又偏了。”李慕白摇摇头,收回箭。
李安忍笑:“三爷,您这箭术……”
“怎么,嫌弃你家主子?”李慕白瞪他一眼,却自已也笑了,“走吧,往深处走走,说不定能撞见只傻兔子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密林。
春日的林子生机勃勃,鸟鸣阵阵,野花盛开。李慕白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,眼睛却不时扫过四周,将地形、植被、动物痕迹一一记在心里。
这是父亲教的:无论何时,先熟悉环境。
前方传来马蹄声和呼喝声,应该是其他人在围猎。李慕白调转方向,避开人群,朝一处山谷走去。
山谷幽静,溪水潺潺。李慕白下马喝水,忽然听到上游传来女子的说话声。
“……此事确凿?”
“千真万确。那批军粮在山西境内被劫,押运官兵全数失踪。现场伪装成山贼所为,但据我们的人查验,伤口皆是制式军刀造成。”
“谁的人?”
“痕迹指向……兵部侍郎王振。”
李慕白心中一震,屏住呼吸,悄悄靠近。
溪边巨石后,两个身影相对而立。一个是青衫文士,另一个——
是赵青鸾。
她依旧一身红衣,但外面罩了件黑色斗篷,遮住了身形。此刻她面色冷峻,与方才台上的温婉判若两人。
“王振是杨首辅的人,”赵青鸾沉吟,“但他敢动边军的粮草?不怕我父王查出来?”
“郡主有所不知,”青衫文士低声道,“近来朝中风向有变。陛下病重,太子年幼,有些人……坐不住了。”
“你是说,有人想在北疆生事,逼李将军回京?”
“正是。李将军若回京,北疆防务必乱,届时鞑靼南下……某些人便可借机揽权,甚至……”
后面的话没说,但意思很明显。
赵青鸾沉默片刻:“此事还有谁知道?”
“目前只有我们的人查到。但对方既然做了,肯定有后续安排。郡主,要不要告诉康王殿下?”
“暂时不要。”赵青鸾摇头,“父王近来与陛下有隙,此时插手军务,徒惹猜疑。你继续查,小心些。”
“是。”
青衫文士行礼退去,几个起落消失在山林中。
赵青鸾独自站在溪边,望着流水,眉头紧锁。
李慕白悄悄后退,心中翻江倒海。
军粮被劫,兵部侍郎牵扯其中,有人想逼父亲回京……这些信息太过震撼。
他必须尽快通知父亲。
刚退到马边,脚下踩断一根枯枝。
“咔嚓——”
“谁?!”赵青鸾厉声喝道,同时一道银光破空而来。
李慕白侧身躲过,那是一把飞刀,深深钉入他身后的树干。
“郡主好身手。”他举起双手,从树后走出,脸上挂着惯有的懒散笑容,“是我。”
赵青鸾看到他,眼中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转为冷意:“李慕白?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“打猎啊。”李慕白晃了晃手里的空弓,“可惜一只猎物都没打到,倒是差点成了郡主的猎物。”
赵青鸾盯着他,目光如刀:“你听到多少?”
“听到什么?”李慕白一脸茫然,“我刚到这儿,就看到郡主一个人在发呆。怎么,打扰郡主雅兴了?”
他装得很像,眼睛清澈无辜,完全是个不谙世事的纨绔。
赵青鸾审视他片刻,忽然笑了:“李三公子倒是好兴致,一个人来这深山野林打猎。不过……”
她缓步走近,在离李慕白三步处停下:“我劝你一句,有些地方不该来,有些事不该听。好奇心太重,会死人的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,但杀气很重。
李慕白心中一凛,脸上笑容不变:“郡主说得是。那我这就走,不打扰郡主赏景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赵青鸾叫住他,“既然碰上了,不如同行?反正你也打不到猎物,跟着我,至少不会空手而归。”
这是试探,也是监视。
李慕白心中明镜似的,嘴上却说:“那敢情好!有郡主在,今天说不定能开张了。”
两人各怀心思,并骑而行。
赵青鸾箭术极佳,一路上连发三箭,射中两只野兔一只山鸡。李慕白在旁边鼓掌叫好,自已却一箭未发。
“李三公子不试试?”赵青鸾挑眉。
“我射不中,省点箭吧。”李慕白笑嘻嘻地说。
赵青鸾眼中闪过一丝轻蔑,不再理他。
前方树林突然惊起一群飞鸟。
“有大家伙。”赵青鸾神色一肃,策马追去。
李慕白只好跟上。
穿过一片密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那是一处山坡,坡下一头雄鹿正在吃草,体型硕大,鹿角如枝。
赵青鸾搭弓瞄准,眼神专注。
就在这时,异变突生!
山坡上方传来隆隆声响,几块巨石滚落,直朝二人砸来!
“小心!”李慕白大喝,同时猛拉缰绳。
赵青鸾反应极快,纵马疾退。巨石擦着她的马身滚过,惊得马匹人立而起。
“咴——”
赵青鸾险些**,急忙稳住身形。
还没完!更多的石块滚落,大小不一,封死了退路。
“不是意外。”李慕白扫视四周,眼神锐利,“有人故意引发山崩。”
“在上面!”赵青鸾指向山坡顶。
几个黑衣人影一闪而过。
“追!”赵青鸾脾气火爆,哪受得了这个,一夹马腹就要冲上去。
“等等!”李慕白拦住她,“敌暗我明,上去是送死。先离开这里!”
话音刚落,箭矢破空声响起!
三支羽箭从不同方向射来,封死了二人的躲闪空间。
李慕白眼中寒光一闪,突然从马背上跃起,手中马鞭甩出,卷住一支箭矢,同时身体在空中诡异一扭,避开了另外两支。
“你……”赵青鸾震惊。
这个纨绔,居然有这等身手?!
李慕白落地,拉起她就跑:“发什么呆,走!”
两人弃马,钻进旁边一处石缝。石缝狭窄,仅容一人通过,易守难攻。
“你刚才……”赵青鸾盯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小时候跟府里护卫学过几招,保命用的。”李慕白随口敷衍,耳朵贴着石壁听外面的动静。
脚步声,至少五人,正在靠近。
“他们是什么人?”赵青鸾压低声音。
“不知道,但肯定不是冲我来的。”李慕白苦笑,“我一个小小纨绔,哪值得动用这么大阵仗。郡主,你得罪谁了?”
赵青鸾没说话,但脸色难看。
外面传来声音:
“搜!他们跑不远!”
“石缝里可能**!”
李慕白心念急转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些粉末撒在石缝入口处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**粉,我自已配着玩的。”李慕白咧嘴一笑,“希望有用。”
第一个黑衣人探头进来。
“啊!”他忽然惨叫,双手拼命抓脸,“*!好*!”
后面的人不明所以,也跟着进来,同样中招。五人乱作一团,抓得满脸血痕。
“就是现在!”李慕白拉着赵青鸾冲出石缝,夺路而逃。
“追!别让他们跑了!”
黑衣人强忍奇*,紧追不舍。
两人在林中穿梭,李慕白对地形似乎很熟,专挑难走的小路。赵青鸾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疑窦丛生。
这个李慕白,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。
前方出现断崖,无路可走。
“糟了。”赵青鸾脸色一白。
李慕白却不停步,径直冲向崖边。
“你疯了?!”赵青鸾惊呼。
李慕白没回头,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:“信我一次。”
在即将坠崖的瞬间,他猛地转向,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窄道横向移动。窄道隐藏在藤蔓后,仅半尺宽,下方是百丈深渊。
赵青鸾心跳如鼓,咬紧牙关跟上。
黑衣人追到崖边,失去了目标。
“他们跳崖了?”
“不可能,搜!”
等他们绕路下崖,李慕白和赵青鸾已经顺着窄道走到另一侧山坡,脱离了包围。
安全处,两人靠在一棵大树下喘息。
赵青鸾看着李慕白,眼神复杂:“你今天救了我一命。”
“顺手而已。”李慕白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样子,“郡主不必放在心上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今天的事,还有之前你和你手下说的话,我不会说出去。你也别问我为什么,咱们各退一步,如何?”
赵青鸾盯着他良久,缓缓点头:“好。但你要记住,今天你看到的我,和你在京城听到的我,都是真的。我确实脾气不好,也确实……有些事要做。”
“明白。”李慕白站起身,“时间差不多了,该回去了。再晚,你父王该着急了。”
两人找回马匹,往回走。
一路无话,气氛微妙。
快到猎场时,赵青鸾忽然开口:“李慕白,我们的婚约……”
“郡主若想退婚,我随时配合。”李慕白打断她,“我知道我配不**。”
赵青鸾沉默片刻:“……以后再说吧。”
观礼台就在眼前,喧嚣声传来。
李慕白又变回了那个纨绔,摇摇晃晃,呵欠连天。
赵青鸾看着他的背影,轻声自语:
“李慕白,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……”
猎场中央,猎物堆积如山。徐二公子猎到一头野猪,正得意洋洋接受恭维。看到李慕白空手而归,他大笑:“李三,你又白跑一趟?”
“重在参与嘛。”李慕白笑嘻嘻地说。
康王看到女儿回来,松了口气:“青鸾,怎么才回来?”
“遇到点意外,多亏李公子相助。”赵青鸾淡淡地说。
康王看了李慕白一眼,眼神深邃:“哦?李三公子倒是有心了。”
颁奖环节,太子亲自将金弓赐给猎到猛虎的禁军将领。春猎在热闹中结束。
回城的马车上,李安小声问:“三爷,您今天跟郡主……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李慕白闭目养神,脑海中复盘今日种种。
军粮被劫,有人要对父亲不利,赵青鸾暗中调查,还有那些黑衣人……这些线索像一张大网,正在缓缓收紧。
而自已,已经不知不觉踏入网中。
腰间玉佩忽然又微微发热。
李慕白睁开眼睛,掀开车帘一角,看向天空。
夕阳西下,云层如血。
山雨欲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