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墙权色
,汀兰轩的灯才刚点上一盏。,光昏昏的,只够照亮桌角一圈。云岫端着食盒进来,掀开盖子时,热气漫上来,在微凉的屋子里散得很快。,半碟酱菜,一小碗糙米饭,还有一盅寡淡的汤。菜是凉的,饭也不热,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。“小主,晚膳……”云岫声音低了些,“今日御膳房那边送得迟,说是份例紧,人手不够。”,没动筷,只看着桌上那点吃食。,日日如此。份例被克扣是常事,长乐宫偏僻,位份低的主**里,连太监宫女都敢怠慢。她没说什么,只拿起竹筷,扒了一口饭。,咽下去时刮过喉咙。“知道了。”她轻声应。
云岫站在一旁,攥着衣角:“要不奴婢明日去御膳房问问?总归不能这么欺负人。”
沈清晏抬眼,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。墙头上掠过一只乌鸦,翅膀扫过瓦片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不必。”她放下筷,“问了,也是白问。”
她比谁都清楚,这不是御膳房怠慢,是有人故意压着。压她这个无家世、无**、连皇上面都没见过几回的小答应。
争,闹,求,只会更难看。
她端起汤,小口喝了一口。汤无味,却能暖一暖胃。
云岫还想说什么,终究是咽了回去,默默收拾碗筷。
屋子里又静下来,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细小的灯花。
沈清晏起身走到柜边,拉开最下层的抽屉。里面放着几本书,是她入宫时偷偷带来的,纸页有些卷边。她抽出一本,坐回灯下,一页一页慢慢翻。
字认得,意思也懂,只是看不进去。
窗外的风大了些,吹得窗棂轻轻响。远处隐约有丝竹声飘过来,细细的,软软的,带着笑闹。那是华妃宫里的方向,听说皇上今晚在那边歇着。
一宫欢笑,一宫冷清。
这就是后宫。
沈清晏合上书,指尖按在封面上。
她早听说,这位皇上最是“温柔”。今日去这位宫里,明日临那位殿里,出手大方,言语温和,从不苛待谁。人人都说他多情,说他心软。
只有她觉得,那是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。
真正上心的人,不会这样遍地撒恩。
她将书塞回抽屉,指腹蹭过木纹,冰凉。
“小主,奴婢给您打水洗漱?”云岫从外间进来。
“嗯。”
水端来,还是凉的。云岫脸一红,正要开口,沈清晏已经将手浸了进去。
冷水激得指尖一缩,她却没拿出来,任由凉意顺着指尖往上走。
“就这样吧。”她说。
夜深了。
云岫在外侧榻上睡熟,呼吸轻浅。沈清晏躺在床上,帐子放下来,里面一片漆黑。她睁着眼,看帐顶模糊的纹路,久久没有睡意。
宫里的夜,太长,太静,也太冷。
她不知道自已躺了多久,直到远处传来打更声,一声一声,敲得人心头发沉。
忽然,院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。
不是云岫起夜的动静,也不是巡夜太监的步调。很慢,很稳,压着声响,却依旧能透过单薄的院墙传进来。
沈清晏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。
没有敲门声,没有说话声,就只是站着。
风穿过巷子,卷起几片落叶,擦过墙角。
她躺在帐中,指尖悄悄攥紧了被褥。心一点点提起来,不是怕,是一种莫名的紧绷。
她看不见外面的人,却莫名有一种直觉——
那人站在黑暗里,正望着她这一间屋。
不知过了多久,脚步声才缓缓退远,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沈清晏依旧睁着眼,直到天边泛起一点极淡的鱼肚白,才慢慢闭上眼。
她没问是谁,也没让人去查。
有些事,不知道,反而清净。
次日清晨,天刚亮。
云岫一开门,低低“呀”了一声。
沈清晏走出去,看见门槛外放着一个食盒。不是御膳房那种旧木盒,是黑漆描金的,看着就贵重。
云岫小心打开。
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银丝卷,一碟水晶肘子,一碟时鲜菌菇,还有一盅炖得稠糯的甜汤。香气一下子漫了满院。
“小主……这是……”
沈清晏看着食盒,没说话。
盒边压着一张小纸条,无字,只印着一道极淡的墨龙纹。
她认得。
那是御用品才有的印记。
云岫也反应过来,脸色微变:“是……是皇上那边的人送来的?”
沈清晏弯腰,将食盒盖子轻轻合上。
“端回去。”她声音平静,“不吃。”
云岫一愣:“小主?”
“端回去。”她重复一遍,转身往屋里走,衣摆扫过青石地面,没有半分迟疑,“谁送的,让谁拿回去。”
她不要。
不要这种来路不明的关照,不要这位多情帝王随手扔过来的一点施舍。
他给别人的是珠翠锦绣,给她的是一顿晚膳。
都是一样的。
不真心,不值当。
沈清晏走进屋,将门轻轻关上。
门外的食盒,依旧放在晨光里,热气慢慢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