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朝玉碎,龙心归我
,一夜没睡。,窗外泛起鱼肚白。晨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,落在床尾那把他坐过的旧木椅上。椅面空空荡荡。昨夜的一切像一场漫长的梦。可手心里的玉是温热的。,低头看它。龙纹佩比我想象的更旧。白玉的底子浸了岁月,不再是初雕成时那种凛冽的白,而是一种温润的、沉淀过后的暖白。,盘成圆环,鳞片细密如米粒。尾端那道裂痕从边缘斜切入腹,像一刀斩出的旧伤。。裂痕边缘磨得很光滑,显然被人摩挲过无数遍。。他说,欠了我九世。我把玉贴身放好。它比锁魂玉略大,贴着锁骨有些硌。可那暖意稳稳地沁进皮肤,像一颗不疾不徐跳动着的心。。院子里的青石板还湿着,昨夜那场雨下得绵密,把瓦檐洗得发亮。那棵种了十八年的桃树立在墙角,稀稀落落开着花。,炊烟袅袅地升起来。“阿沅,醒了?”她探出头,“粥在锅里热着,自已盛。”我应了一声。
走到灶屋门口,奶奶回头看我一眼,忽然顿住。“你脖子上……”她盯着我的领口。
我低头。那枚龙纹佩不知何时滑了出来,安安稳稳地坠在锁骨下。
“哪来的玉?”奶奶放下锅铲,走近两步,眯着眼细看,“这不是……不是咱家那块……朋友送的。”我说。***眉头蹙着,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。末了只是叹口气。“怪好看的。”她说,“就是旧了些。”
她把玉轻轻托在掌心,端详片刻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“这龙……怎么了?”奶奶摇摇头:“没什么,眼花。这纹样怪老的,看着不像寻常物件。”她把玉放回我领口,转身搅粥去了。我没再说话。
可我知道她看清了什么。那龙纹尾端那道裂痕旁,有三个极小的字。极小,极淡,隐在鳞纹之间,像刻下后又用指腹反复摩挲过,磨得几乎看不清。是篆文。我认了一夜才认全。
那三个字是——沈阿沅。是我的名字。
早饭吃到一半,母亲出来了。她今日气色比往常好,脸上竟有淡淡的血色。她在桌边坐下,奶奶给她盛粥,她接了,低头喝。
忽然,她抬起头。她的目光落在我领口。“那是什么?”声音有些紧。我按住胸口:“玉。谁的玉?朋友送的。”母亲放下粥碗。她盯着我,眼珠一动不动,像要从我脸上找出什么破绽。
“你不是有玉吗?”她说,“你爷爷留给你的那块呢?”我没答。她等着。“碎了。”我说。满室安静。
***汤勺磕在锅沿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母亲的脸白了。她的嘴唇翕动着,像想说什么,又像什么也说不出来。半晌,她站起身。凳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。她转身进了里屋,门关得很重。
奶奶望着那扇门,叹了口气。“她这几年好些了,”奶奶低声道,“当年你出生那夜,她昏过去再醒来,就像变了个人。问什么都不说,见了你就要躲。”她摇摇头。“不怪你,阿沅。”
我低头喝粥,没说话。可我分明记得。十四岁那年母亲刚醒,望着我,说的第一句话是——“不像。”不像她。那她以为我该像谁?
出门时天已放晴。今天是周末,不用上学。我在巷口站了片刻,漫无目的地往镇上走。老宅在村东,出巷子是一条青石铺的长街。街两边的铺子开了大半,卖菜的、打铁的、裁衣裳的,烟火气袅袅。
我走过那棵老槐树。树下几个婆子还在纳鞋底,与十八年前一般无二。她们看见我,话声停了。我不理,径自走过去。可这回,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。
“她脖子上那是什么玉……嘘,别多看——”我脚步未停,手心却攥紧了。龙纹佩隔着衣料烙着我的锁骨。我想起应渊昨夜的话。——往后你遇到的每一桩事,都可能与从前不同。这才第一日。
我在镇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个时辰。路过那座公交站时,我停了停。昨天傍晚,我还坐在这里,不知该往何处去。一夜过后,仿佛什么都变了。又仿佛什么都没变。
我仍是沈阿沅,十八岁,刚碎了戴了十八年的锁魂玉。只是胸口多了一块来历不明的龙纹佩,和一枚刻着我名字的古篆。那个破开虚空而来的男人说他躲了我十世。可我不记得他。我连自已是谁都不甚清楚。
回去时,巷口站着一个人。深灰长衫,眉目沉静。他立在那棵枯死多年的老桃树下,仰头望着光秃的枝丫。阳光从枝杈间筛落,在他肩头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听见脚步声,他侧过头。“你家的树?”他问。我点头。“从前开过花?开过。”我说,“我出生那夜,枯死了。”他没有追问。他只是伸出手,抚上粗糙的树干。“百年桃木,”他说,“镇邪的。”
他收回手,看我一眼。“有人很用心。”我没问这个“有人”是谁。我想起爷爷,想起他每年清明给老树烧纸钱,想起他说“你是个好孩子,跟那些没关系”。他什么都知道。可他从不告诉我。
“应渊。”我开口。他顿了一下。这是我头一回叫他的名字。“嗯。你昨夜说,”我望着他,“我遇见的每一桩事,都可能与从前不同。”他等着。“那我想知道——”
话刚出口,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是奶奶。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花白的头发散了几缕,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惊惶。“阿沅!”她一把攥住我的手,“**、**她——”我心里猛地一沉。
“怎么了?”奶奶张着嘴,半晌才挤出声音:“她见了个人,说了几句话,回来就把自已锁在屋里——”她抖着嘴唇:“她说……她说你爹回来了。”我愣住。
我爹。母亲昏迷十四年,醒来从未提过他。奶奶说他是商人,早年出洋做生意,一去无回,大约是死在外面了。可我从未见过他的牌位。也从没有人告诉我,他葬在哪里。如今,他回来了?
我回头。巷口的桃树下空空荡荡。应渊已经不在了。龙纹佩在胸口隐隐发烫。那个“死”了十八年的人,早不回来,晚不回来。为什么偏偏是今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