栖海岁时记
,搁在门边的矮凳上,朝着那盆水仙走了过去。脚步落在老旧的木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,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。 他在窗前站定,低头看花。水仙的香气很淡,需要静下心来才能捕捉到,那是一缕清冷的、略带甜意的芬芳,像雪后初霁时空气的味道。是谁放的?老镇长?胡大娘?还是镇子上其他记得言家、记得这间听潮斋的故人?,就这么悄然放在这里,仿佛这花本就该在此处,在这初春的、刚刚有人归来的旧斋窗台上绽放。,是镇子主街的一角。斜对面就是胡大**包子铺,此刻铺面口的蒸笼正垒得老高,白色的蒸汽汹涌而出,混着麦面与肉馅扎实的香气,在微凉的空气里袅袅散开,勾勒出温暖而**的形状。胡大娘系着蓝布围裙的身影在蒸汽后隐约晃动,动作麻利。更远处,赵捕头——赵峰,按着腰间的刀柄,正沿着青石板路慢悠悠地巡过来。他走得不快,目光却锐利地扫过街面、店铺、行人。几个总角孩童嬉笑着从他身边跑过,手里举着新折的柳枝,带起一串铃铛般清脆无忧的笑声。赵峰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在孩子们差点撞到挑着菜筐的老农时,伸手虚扶了一下,换来老农连连的道谢。 一切都熟悉得让言辰风心头微微发胀,又因为这三年的间隔,而带上了一层新鲜的、陌生的光晕。就像透过一层极薄的水看旧时的景物,轮廓依旧,细节却因光的折射而有了微妙的不同。 三年了。他离开栖海镇时,还是个刚刚失去最后一位至亲、技艺初成却心无所依的年轻人。三年间,他走过不少地方。,在江南世家大族的藏书楼里修补过虫蛀的宋版书,也为边陲小村里的老妇人粘合过她丈夫留下的、唯一的一只粗陶酒碗。、日夜悬心的痴人,也见过将价值连城的古玩随手丢给仆人擦拭的漠然权贵。触摸过无数或华美或质朴的旧物,感受过其上残留的喜悦、悲伤、遗憾、执着……技艺在一次次挑战中磨得更精、更纯熟,心却仿佛一直飘着,像无根的浮萍,随波逐流,找不到该深深扎下去的地方。 直到三个月前,他在中原某城整理一批出土竹简时,收到了老镇长托人辗转送来的一封信。,质地柔韧,微微泛黄。上面的字是用毛笔写的,墨迹酣畅淋漓,却只有寥寥数语: “辰风吾侄:见字如晤。惊蛰当归,潮汛将起。斋中有物待修,镇子亦然。老朽泡好春茶,候君共饮。 镇守林拙言 顿首” 没有催促,没有详细解释,甚至没有问他是否会回来。只是告知:时候到了,有东西需要你修,镇子也需要。茶已备好。,站在异乡客栈的窗前,看着外面全然陌生的街市,忽然就明白了这三年来心底那份无所依凭的空落从何而来。技艺可以打磨,见识可以增长,但“该去哪里”、“为何而修”的答案,不在那些繁华之地,不在那些奇珍异宝之间,而在那个有咸腥海风、有桐油刷船声、有玉带河叮咚水响、有听潮斋陈旧草药气的小镇。那里是他的根,是他技艺与心性的源头,也是祖父最终交付的责任所在。 他很快处理完手头的工作,婉拒了新的邀约,收拾行装,一路南下。今日,恰是惊蛰。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被海风蚀出的细小凹痕。这是祖父常做的动作。,他总见祖父忙完一天的工作,洗净手,站在这个窗前,一边望着港口的方向,一边用指腹慢慢描摹那些木纹与蚀痕。老人那时常说:“辰风啊,咱们这行,修的不仅是物,更是人心头那点放不下的念。东西补好了,裂痕掩去了,那份念才能安,人才能往前看,往踏实里活。” 祖父的声音不高,带着海边人特有的沙哑腔调,混着窗外的市声与潮声,烙进他记忆深处。 那时他还小,不太懂。觉得修复就是让破碎的变完整,让黯淡的重新发光,是手艺和耐心的事。
后来自已亲手处理过那么多“遗落之物”,触摸过那些或温热或冰凉的“灵韵”残响,才渐渐明白祖父话里的意思。有些执念太深,随着主人逝去或远去,便附着在与之朝夕相处的物件上,成了挥之不散的影子。修复,不仅是物理上的拼接补全,更是以手艺为引,以心神为媒,去聆听、理解、然后 地安抚、疏导,让那残念得以释然、安息,或者找到新的寄托。这过程,又何尝不是修复者与自已内心的对话? 他转身,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长案,最后落在靠近里侧、案角的一个位置。那里放着一件用深蓝粗布盖着的东西,大约一尺见方,高不过半掌。布面是干净的,没有蒙尘,边缘折叠得整齐,与周围随意散放的工具形成对比,显然是最近才有人动过,并且特意放置于此。 言辰风走过去,脚步放得轻缓。在案前站定,他先没有去碰那蓝布,而是看了看周围。案上离那物件不远,放着一盏擦拭干净的铜灯,灯油是满的;
一盒上好的松烟墨,已经研开少许,墨色乌亮;还有一支狼毫小楷笔,笔尖**,似乎刚用过不久。是镇长来准备的?还是托了旁人?
他伸出手,指尖触到粗布粗糙的质感,停顿一瞬,然后轻轻掀开。 下面是一方龟钮铜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