烬骨生花,沉泥覆骨
,下了三天三夜,寒巷的路,被雪盖得严严实实,一脚踩下去,没到脚踝,冰冷的雪钻进鞋里,冻得人骨头疼。,裹在脚上,算是勉强抵了点寒。她走出破庙,想去巷口的河边,凿点冰,化点水喝。河水结了厚厚的冰,冰面泛着冷光,像极了世人看她的眼神。,用一块尖锐的石头,一下一下凿着冰面。石头很凉,冻得她的手几乎握不住,她的动作很慢,很机械,像一个重复着固定程序的木偶。“哐当——”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寂静的巷子里,显得格外突兀。,一阵马蹄声,从巷口传来,由远及近,打破了寒巷的死寂。,平日里,除了那些底层的穷苦百姓,几乎没有人会来这里,更别说骑着高头大**人了。,没有抬头,只是把身体往河边的石头后缩了缩,尽量让自已藏起来。她怕,怕又是来寻她麻烦的人。
马蹄声停在巷口,紧接着,是一声低沉的、带着些许慵懒的男声,“这地方,倒是偏僻。”
声音很好听,像冬日里融化的雪水,清冽,温润,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凌骨的心跳,微微顿了一下,这是她第一次,在青阳城,听到这样的声音,没有恶意,没有鄙夷,只是平淡的陈述。
她忍不住,微微抬了抬头,透过石头的缝隙,看向巷口。
雪光里,立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马,马背上,坐着一个男人。
男人穿着一件玄色的锦袍,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,腰间系着一块墨玉玉佩,玉佩上的纹路精致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他的身形挺拔,肩宽腰窄,即便是坐在马背上,也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。
他的脸,藏在雪光里,看不真切,只能看到他线条流畅的下颌,和微微抿着的薄唇。他的目光,扫过寒巷的破败,没有嫌弃,没有鄙夷,只是淡淡的,像在看一件寻常的事物。
在他的身后,跟着几个身着黑衣的侍卫,身姿挺拔,气息凛冽,一看便知是练家子,守在巷口,目光警惕地扫着四周,却没有一个人,看向凌骨藏身的地方。
凌骨赶紧低下头,把自已的脸埋进膝盖里,心脏莫名地跳了几下。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,也不想知道,她只希望,他能快点离开,不要注意到她这个“人魔**”。
她怕,怕自已的存在,玷污了他的眼,怕他像其他人一样,对她挥起拳头,或者吐出恶毒的话语。
男人从马背上跳下来,动作优雅而利落,玄色的锦袍落在雪地上,没有沾到一丝泥污。他缓步走进寒巷,脚步踩在雪上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不疾不徐。
他的目光,扫过巷子里的破屋,扫过地上的泥泞,最后,落在了河边的方向。
凌骨的身体,瞬间僵住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她能感觉到,那道目光,落在了她的身上,清冽,温润,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,仿佛能看穿她层层包裹的麻木,看到她心底那片早已荒芜的角落。
她以为,他会像其他人一样,皱起眉头,吐出“**”两个字,或者让侍卫把她赶走。
可他没有。
男人缓步走到她的面前,停下脚步。雪落在他的发梢,眉梢,像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霜,他微微弯腰,目光落在她冻得通红的手上,落在她手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,声音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,“疼吗?”
凌骨的脑袋,“嗡”的一声,像被重锤砸中。
疼吗?
这个问题,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了。
从她记事起,没有人问过她疼不疼,没有人关心过她伤不伤,所有人都只知道打她,骂她,欺负她,仿佛她是一个没有感觉的物件,无论怎么对待,都无所谓。
她抬起头,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。
雪光里,他的脸清晰地映在她的眼里。
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,五官精致而立体,像用最上等的白玉雕琢而成。他的眼睛,是深邃的墨色,像夜空里的星辰,亮得惊人,里面没有一丝恶意,没有一丝鄙夷,只有淡淡的关切,像一缕春风,轻轻拂过她荒芜的心底。
那是她第一次,在别人的眼睛里,看到这样的目光。
凌骨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话,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的眼睛,依旧是那口枯井,没有波澜,可心底,却有什么东西,在悄悄松动,像冰封了多年的土地,被一缕春风,吹开了一道缝隙。
她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动作笨拙而僵硬,像一个学不会表达的孩子。
男人看着她的样子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。他伸出手,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,轻轻拂过她手上的伤口。
他的指尖很软,很暖,触到她伤口的那一刻,凌骨的身体,猛地一颤,像被烫到一样,下意识地想缩回手。
可他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,不让她缩回去。他的手掌很大,很温暖,包裹着她冰冷的、小小的手,那股温暖,从指尖传来,一点点蔓延到她的手臂,再蔓延到她的胸口,最后,落在她那颗早已麻木的心脏上。
“别怕。”男人的声音,温柔得像化开的雪水,“我不会伤害你。”
凌骨看着他,依旧怔怔的,说不出话。她的手,被他握在掌心里,温暖的触感,真实得让她觉得,这是一场梦。
她活了十六年,从未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,从未被人这样握住手,从未有人对她说过“我不会伤害你”。
男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,拧开瓶盖,倒出一点淡绿色的药膏,轻轻涂在她的伤口上。药膏凉凉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,涂上去之后,原本刺骨的疼痛,瞬间缓解了不少。
“这是金疮药,涂了之后,伤口会好得快些。”男人一边涂着药膏,一边轻声说,“以后,别再让自已受伤了。”
凌骨的目光,落在他的手上,落在那管淡绿色的瓷瓶上,又落在他温柔的侧脸上,眼底的枯井,似乎有了一丝微澜,像投入了一颗小石子,漾开了浅浅的涟漪。
她想,这个人,和其他人,不一样。
可她不敢相信,不敢相信这世间,会有这样一个人,不对她抱有恶意,会温柔地对待她,会关心她疼不疼,会给她涂药。
她怕,这只是一场短暂的梦,梦醒来,一切都会回到原点,她依旧是那个被世人欺辱的“人魔**”,依旧活在寒巷的泥途里,麻木地活着。
男人给她涂完药,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锦帕,轻轻缠在她的手上,打了一个漂亮的结。锦帕很软,带着淡淡的檀香,是她从未闻过的味道。
“好了。”男人直起身,目光落在她的脸上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凌骨的嘴唇动了动,费了很大的力气,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凌骨。”
没有姓,只有两个字,凌骨。
凌,是凌寒的凌,骨,是骨头的骨。
像她的人一样,在寒风里,靠着一身硬骨头,勉强活着。
男人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“凌骨。”他轻声说,“很好听的名字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,听到有人说她的名字好听。
所有人都嫌弃她的名字难听,和她的人一样,透着一股晦气,可他却说,很好听。
凌骨的心底,那道被春风吹开的缝隙,又大了一些,有什么东西,正从那道缝隙里,悄悄钻出来,带着一丝微弱的,不敢言说的期待。
男人看着她,目光温柔,“我叫墨渊。”
墨渊。
凌骨把这两个字,悄悄记在心里,像珍藏一件稀世的宝贝。
她想,她记住了这个名字,记住了这个在隆冬的雪天里,温柔地对待她,给她涂药,说她名字好听的男人。
哪怕,这只是一场梦,她也想,把这个梦,记久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