骁爷的糖
,陆骁就被冻醒了。,他坐起来活动僵硬的四肢。外面很安静,只有风刮过屋檐的呜呜声。,看见灶房的门虚掩着。,林穗正蹲在灶台前,对着那堆烧黑的柴草发呆。她还是穿着那件红棉袄,头发有点乱,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。,她转过头,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“我弄坏了……”她指着焦黑的痕迹。,“没事,烧一点而已。可是柴……”林穗站起来,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,“这个给你。”
布包是用红棉袄的里衬布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,但缝得很密实。陆骁打开,里面是三毛钱。
“我的。”林穗认真地说,“赔柴钱。”
陆骁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,心里莫名堵得慌。“你自已收着。”
“不行。”林穗固执地塞进他手里,“嫂嫂说,弄坏东西要赔。”
她的手很凉,碰到陆骁掌心时,他感觉到她指尖有细小的茧子。
“你哪来的钱?”他问。
“捡瓶子换的。”林穗小声说,“攒了好久。”
陆骁捏着那三毛钱,半天没说话。最后他把钱放回布包,递还给她,“柴钱不用你赔,这钱自已留着买糖吃。”
林穗眼睛亮了亮,“糖?”
“嗯。”陆骁走到水缸边,舀水洗脸。冷水泼在脸上,让他清醒了些。
林穗跟过来,蹲在他旁边看他洗脸,“骁哥,我们今天去捡柴吗?”
陆骁动作一顿,“你叫我什么?”
“骁哥。”林穗重复道,语气自然得像叫过很多遍,“嫂嫂说,以后要叫你骁哥。”
陆骁擦干脸,“随便你。”
“那我们去捡柴吗?”林穗又问,眼睛里满是期待。
陆骁看着外面灰白的天,“吃了早饭再说。”
早饭很简单,昨晚剩的半个窝头,掰成两半泡在热水里。陆骁把大半的那碗推给林穗。
林穗却盯着他的碗,“你少。”
“我吃不完。”
“骗人。”林穗认真地说,“你比我高那么多,怎么会吃不完?”
她把自已碗里的窝头掰下一半,放进他碗里,“一人一半。”
动作那么自然,好像本该如此。
陆骁看着碗里那块泡软的窝头,忽然想起上次有人分食物给他,还是他娘在世的时候。
“快吃。”他低头,大口吃起来。
饭后,陆骁收拾工具,准备出门。林穗亦步亦趋地跟着,眼睛盯着他手里那捆麻绳。
“我真的知道哪里柴多。”她说,“后山沟里,好多枯树枝,没人捡。”
陆骁看她一眼,“你常去?”
“嗯。”林穗点头,“嫂嫂让我去的。”
她没说嫂嫂总是嫌她捡得少,骂她没用。只是习惯性地揪了揪衣角。
陆骁把另一捆麻绳递给她,“拿着。”
林穗高兴地接过去,抱在怀里。绳子比她胳膊还粗,但她抱得紧紧的。
出门时,陆骁从门后拿了顶破草帽,扣在她头上。草帽太大,遮住她半张脸。
“挡雪。”他说。
林穗扶了扶帽檐,从缝隙里看他,笑了。那是陆骁第一次看她笑,嘴角有两个很浅的梨涡。
村里路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早起拾粪的老汉。看见陆骁带着林穗,都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“骁子,这你媳妇?”有人问。
陆骁还没开口,林穗先说话了,“我叫穗穗。”
她声音软软的,带着点孩子气。那老汉笑了,“还挺护着你男人。”
林穗听不懂“男人”是什么意思,只是认真纠正,“是骁哥。”
陆骁拉着她胳膊往前走,“别理他们。”
走到村口,遇见几个半大孩子。为首的是村支书家的儿子王铁柱,十四五岁,仗着爹是干部,在村里横行惯了。
“哟,这不是陆骁嘛!”王铁柱拦在路上,斜眼看着林穗,“听说你花六十块买了个傻子?”
其他孩子哄笑起来。
林穗往陆骁身后躲了躲,手指抓住他衣角。
陆骁脸色沉下来,“让开。”
“急什么?”王铁柱嬉皮笑脸,“让我们看看傻子长啥样呗?听说傻子不会说话?”
一个孩子捡起块泥巴,朝林穗扔过来。陆骁侧身挡住,泥巴砸在他背上。
“滚。”陆骁声音很低,但透着狠劲。
王铁柱有点怵,但还是嘴硬,“你凶什么?一个混混,一个傻子,还挺配……”
话音未落,陆骁一拳砸在旁边的老槐树上。
砰的一声闷响,树皮崩裂,他拳头上立刻见了血。
孩子们吓得退后几步。
陆骁盯着王铁柱,一字一顿地说:“老子的媳妇,轮不到你们说闲话。再让我听见一句,就不是砸树了。”
他眼里那股狠戾让王铁柱白了脸,嘟囔着“疯子”,带着孩子们跑了。
等人走远,陆骁才松开拳头。指关节破皮流血,混着树皮的碎屑。
林穗从后面探出头,看见他的手,倒吸一口气。
“疼……”她小声说。
“不疼。”陆骁甩甩手,继续往前走。
林穗追上来,从红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。那是娘留给她的,她一直舍不得用。
“包上。”她把手帕递过去。
陆骁没接,“不用。”
“要包。”林穗固执地拉住他的手,用手帕轻轻裹住伤口。她动作笨拙,但很小心,怕碰疼他似的。
包好后,她还在手帕角上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。
“好了。”她满意地看着自已的作品。
陆骁看着手上那个可笑的结,想拆掉,但最后没动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后山沟果然如林穗所说,有很多枯树枝。前阵子大雪压断了不少树枝,都散落在沟底。
陆骁开始捡柴,林穗也学着他的样子,把树枝拢到一起。
她干活很认真,一根一根地捡,哪怕是很细的树枝也不放过。遇到带刺的,她会先用手套摸摸,确定不扎手才拿。
“这种刺多的不要。”陆骁说,“扎手。”
“可是能烧。”林穗说,“烧火的时候就不扎手了。”
陆骁没再说什么,由着她去。
捡了大半捆柴时,林穗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她蹲在一丛枯草边,小心地拨开积雪。下面露出几朵小小的野菊花,虽然冻得发蔫,但还顽强地开着。
“花!”林穗眼睛亮了,轻轻摘下一朵。
淡**的小花在她手心里,衬得她手指更白了。
陆骁看了一眼,“冬天还开花?”
“它不怕冷。”林穗捧着花,像捧着什么宝贝,“我娘说,野菊花最厉害了,天冷也开。”
她把花小心地放进棉袄口袋,又继续摘。摘了五六朵,才满意地收手。
“回去插瓶子里。”她说,“好看。”
陆骁想起家里那个缺了口的破瓦罐,“哪来的瓶子?”
“我有。”林穗神秘兮兮地说,但没再解释。
中午时分,两捆柴都捡满了。陆骁用麻绳捆扎实,一捆背在背上,一捆拎在手里。
林穗想帮忙拿那捆小的,陆骁没让。
“你走好路就行。”
下山路滑,林穗走得小心翼翼。有次差点滑倒,陆骁及时扶住她胳膊。
“谢谢骁哥。”她站稳后,很认真地道谢。
回到村里时,已经过了午饭时间。有几个妇人坐在村口大槐树下纳鞋底,看见他们,交头接耳起来。
“听说没?陆骁那婚书,连个正经媒人都没有。”
“刘金花可真做得出来,亲小姑子也卖。”
“不过你说,这傻子跟了陆骁,说不定还是福气呢。至少陆骁能打,没人敢欺负。”
“那可说不准,陆骁自已还欠一**债呢……”
林穗听见“傻子”两个字,脚步顿了顿。她看向说话的那些人,眼神懵懂,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总有人这样叫她。
陆骁面无表情地走过去,像没听见一样。
回到家,陆骁把柴堆在灶房墙角。林穗立刻忙活起来,她把野菊花从口袋里拿出来,又跑去里屋。
不一会儿,她抱着个玻璃罐头瓶出来了。
瓶子洗得很干净,里面还有半瓶水。
“看,瓶子。”她高兴地说,把野菊花一枝一枝***。
淡黄的小花在水里舒展开,给这间破屋添了点生机。
陆骁看着她认真摆弄花的样子,忽然问:“你多大了?”
林穗抬头想了想,“嫂嫂说,我十八了。”
“记得自已生日吗?”
她摇头,“不记得。但娘说,我是秋天生的,稻子熟的时候。”
所以她叫穗穗。
陆骁没再问,开始劈柴。斧头落下,木柴应声裂开。林穗就坐在小板凳上看,手里还抱着那个花瓶。
“骁哥,”她忽然说,“你今天为什么打树?”
陆骁动作没停,“吓唬他们。”
“可是你手疼了。”
“不疼。”
“疼的。”林穗很坚持,“我看见流血了。”
陆骁放下斧头,看着她,“那如果以后还有人骂你,怎么办?”
林穗认真想了想,“我不听。”
“要是他们朝你扔东西呢?”
“我跑。”她说,“跑快点,他们就打不到。”
天真得让人心头发酸。
陆骁重新举起斧头,“以后不用跑。有我在,没人敢动你。”
林穗眨眨眼,“那你呢?要是有人打你怎么办?”
陆骁笑了,这是林穗第一次看他笑。虽然只是嘴角扯了一下,但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凶了。
“我能打回去。”
“哦。”林穗似懂非懂地点头,“那你要打赢。”
傍晚,陆骁生火做饭。这次他没让林穗插手,自已利落地点燃柴火。
林穗蹲在旁边看,学得很认真。
“要先放细的,再放粗的。”她小声重复陆骁的话。
晚饭是玉米糊糊,加了点腌菜。陆骁煮了一大锅,两人围着灶台吃。
热气腾腾中,林穗忽然说:“骁哥,婚书是什么?”
陆骁差点呛到,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今天那些婶子说的。”林穗舀了一勺糊糊,吹了吹,“她们说,我们有婚书。”
陆骁沉默片刻,“就是一张纸,说你是我们陆家的人。”
“哦。”林穗点点头,又问,“那我是你家人了吗?”
“嗯。”
“就像我娘和我那样?”
陆骁看着她干净的眼睛,“……差不多。”
林穗笑了,梨涡浅浅的,“那好。”
她继续低头喝糊糊,喝得嘴边沾了一圈黄黄的。陆骁想提醒她,但最后没开口。
夜里,陆骁还是睡柴房。
但这次他刚躺下,就听见敲门声。很轻,怯怯的。
开门一看,林穗抱着那床薄被站在外面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她把被子递过来,“厚一点。”
陆骁没接,“你自已盖。”
“我有。”林穗指指屋里,“炕上暖和。”
确实,土炕烧热了,比柴房暖和太多。
陆骁最后还是接过了被子。被子很薄,但总比没有强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林穗摇摇头,转身要走,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,“骁哥,明天还去捡柴吗?”
“看情况。”
“哦。”她有点失望,但还是小声说,“晚安。”
门关上了。
陆骁抱着那床被子回到柴房。被子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,还有一点野菊花的香气。
他想起白天她摘花时认真的样子,想起她问“我是你家人了吗”时眼里的期待。
“麻烦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但这次语气没那么烦躁。
窗外月亮很圆,照得雪地亮堂堂的。
陆骁躺下,盖着那床带着香气的被子,忽然觉得这个冬天,好像没那么难熬了。
虽然债还是要还,虽然前路还是渺茫。
但至少这个破屋里,不止他一个人了。
里屋,林穗躺在炕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空中比划着什么。那是娘以前教她的,用手影变兔子。
月光把兔子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跳一跳的。
她看着那个影子,小声说:“娘,我有家了。”
然后她翻了个身,抱着枕头,很快睡着了。
梦里没有冷,也没有人骂她傻子。
只有一片金黄的稻田,风吹过,沙沙地响。